蒿子粑粑
今年春天来得格外早。才进二月,马年的日头已有些暖意。湘中丘陵区的田埂上、山坡向阳处,那些蛰伏了一冬的蒿草,便急急地探出茸茸的嫩尖来。叶面是那种鲜亮的翠绿,仿佛能掐出水;叶底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,毛茸茸的,透着一股子野气,这便是做蒿子粑粑的原料了。
我回了一趟老家,想吃蒿子粑粑了。母亲站在老屋的阶基上,眯眼望了望远处青黛色的丘陵,说:“是时候了,再晚些,叶子老了,味儿就变了。”
母亲虽然年过七旬,身板硬朗,行走自如。我提了只竹篮,跟在她的身后。脚下是松软的田埂,残留着去年稻梗的根茬,踩上去微微下陷,发出“窸窣”的轻响。风是软的,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清苦的芬芳。那芬芳的来源,便是水田畔山丘上满坡遍野的蒿子了。它们一丛丛,一簇簇,不择地而生,挺着纤细却韧性的茎秆,将那片片带着银灰底色的绿叶,举向早春尚且清淡的阳光。母亲蹲下身,指甲在蒿草嫩茎上轻轻一掐,“嗑”的一声轻响,一截顶着两三片嫩叶的芽尖便落在掌心。她的动作极快,又极准,只取那最鲜嫩的梢头,仿佛不忍伤及它日后勃发的生机。我也学着她的样子,指尖触到叶片背面那层柔绒,心里便漾开一种奇异的温柔。这山野间最寻常的物事,千百年来,就是这样被无数双如母亲般的手,温柔地采撷,而后走入人间烟火。不多时,篮底便铺了一层翠色。那清苦的香气愈发浓郁了,丝丝缕缕,钻入鼻息,不似花香甜腻,倒像一味醒神的药,将肺腑里积存的、属于旧年的浊气,一点一点涤荡干净。母亲直起身,捶了捶腰,望着篮中的收获,脸上是满意的神色。“够了,”她说,“老话讲,‘三月三,蛇出山,蒿子粑粑扎蛇眼’。虽说如今蛇少了,但这该应的时令,总还是记着好。”
回到家,日头已升得老高。母亲将蒿叶倒进一个大木盆里,汲了井水,一遍遍地淘洗。清清的水立刻被染成淡淡的绿,水面上浮着些细微的草屑。洗净的蒿叶,堆在筲箕里沥着水,绿得愈发精神,像一块温润的、未经雕琢的翡翠。灶膛里,松柴毕剥作响,大铁锅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地滚开了。母亲将蒿叶倒进去,用长竹筷搅动着,那鲜活的翠绿在沸水中翻滚几下,便驯服下来,转为一种更沉静、更深邃的墨绿色,那股子清苦气,也随着蒸腾的水汽,弥漫了整个灶屋。焯过水的蒿叶捞起,浸入一旁的凉水盆中,母亲又用手细细地揉搓,挤出些汁液,也挤出那过于凛冽的苦味。如此几遍,直到那水色只余浅浅的绿痕。接下来的活计,便有些像仪式了。石臼是祖上传下的,臼身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。母亲将挤干水分的蒿叶团子放进去,举起那沉重的木杵,“咚”地一声捣下。那声音沉实、浑厚,带着某种古老的节奏。一下,又一下。蒿叶的纤维在重击下断裂、融合,渐渐与自身渗出的汁液融为一体,化作一滩深绿浓稠的泥。那颜色,绿得幽深,绿得古朴,像从《诗经》里走出的“采采卷耳”的汁液,也像故乡土地在春天最深沉的呼吸。空气里那股子清苦,经过这般锤炼,变得醇和了,隐隐地,竟透出一丝回甘的底蕴。这时,母亲搬出那袋雪白的糯米粉,倒在宽大的瓦钵里。又将石臼中墨绿的蒿泥倾入,霎时间,白是白,绿是绿,界限分明。她洗净手,将袖子挽得高高的,便开始和粉。手在粉与泥之间揉、按、揣、捻,那两样截然不同的物事,便在她的指掌间,缓慢而坚定地交融。白色一点点被绿色吞噬、浸润,最终,整个粉团都呈现出一种均匀的、柔和的青绿色,仿佛将一小块湿润的、生机勃勃的草坡,整个儿搬进了瓦钵。这团青绿的面,静静地卧在那里,光润,柔韧,散发着植物与谷物混合的、朴素的芳香。母亲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,但眼神是亮的,那光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我想,千百年来,无数湘中的母亲、妻子,便是在这样的春日,围着灶台,用同样的手势,将山野的清气与土地的馈赠,揉进这一团青绿里,揉进一代又一代人关于春天、关于平安的记忆里。揪下一小团面,在掌心搓圆,再轻轻压扁,便是一个饼坯。母亲的手指灵巧地转动,饼的边缘便捏出一圈细细的花纹,像给这青绿的月亮镶了一道精致的边。铁锅早已烧热,用一块肥腊肉“嗤啦”擦过锅底,润上一层晶亮的油光。饼坯贴下去,一阵欢快的“滋啦”声响起,热气混着油香、米香、蒿香,轰然而上。煎到一面微黄,起了酥壳,便用锅铲小心地翻个身。待到两面都煎成诱人的金黄色,边缘微微翘起,便可出锅了。
第一锅蒿子粑粑端上桌,热气腾腾。顾不得烫,我用手指拈起一个,指尖立刻感到那酥脆的外壳下,是软糯的、有弹性的内里。咬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焦香的脆皮破开,里面是温软粘糯的芯子。蒿子那种独特的、清冽微苦的滋味率先占据味蕾,但随即,糯米的甘甜与醇厚便涌上来,中和了那一点苦,化作一种极为复杂而悠长的回味。那味道,是山野的春风,是雨后的泥土,是清明时节的微凉与明净,全都压缩在这掌心大小、温热的吃食里。它不精致,不讨好,却有一种直抵肠胃的妥帖与满足。难怪《益阳县志》里那样简淡地记上一笔:“采蒿和粉为饼,谓之青团。” 古人笔下的“青团”,与眼前这金黄油亮的粑粑,或许形制有异,但那内核里封存的春意与生存的智慧,想必是相通的。母亲也拿起一个,慢慢地吃着,目光却有些悠远。“你奶奶在的时候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最会做这个。她说,老早老早以前,到了寒食节,三天不能动火,人们就提前做好许多青团,冷的也能吃。那时候上山砍樵、伐木的,怀里揣几个,就是一天的饭食。又能饱肚,又能防着山里的湿气瘴气。” 她顿了顿,看向我,“老话里说防蛇,其实防的是山野里那些看不见的、伤人的东西。吃了它,心里就踏实,觉得跟这片土地连着,什么也不怕了。”我听着,手里半个粑粑似乎更沉了些。这寻常的乡土食物,原来背上驮着那么长的光阴。从春秋时介子推绵山被焚的寒食冷祭,到明清时,湘中百姓以野蒿代艾的因地制宜;从“之推言避世,山火遂焚身”的悲慨传说,到“三月三,蛇出山”的朴素民谣……历史的风烟何其浩荡,最终却沉淀在农妇采撷的指尖,融化在石臼沉重的起落声中,煎烤在农家灶台温暖的铁锅里,化作这具体而微的、可触可感可食的一团青绿。它不只是食物,是药,是干粮,是护身的符咒,是连接先人与今人、山野与屋檐的、一根柔韧的、清苦又回甘的丝线。
天色向晚,最后一锅粑粑也煎好了。母亲捡出一些,装进竹篮,盖上干净的蓝花布。“给村尾梅二娘送点去,”她说,“她牙口不好,就爱吃这口软和的。”
我提着篮子出门,乡村的傍晚宁静安详。手中的篮子沉甸甸的,温热的。那温热透过蓝花布,一阵阵传到我的手心。我想,漫长岁月里,一代代人用最朴素的方式,从山野间撷取一点生机,将它揉进生活,煎出香味,然后,分给邻人,也传给子孙。
这蒿子粑粑的滋味,便是春天的滋味,是人间的滋味,是活下去、并且要安稳美好地活下去的,那一点苦苦的、又最终回甘的信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