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问长歌——屈原在桃江》选登

发布时间:2026-06-17 10:29 信息来源:桃江县孔子学术研究会 作者:刘文奇 浏览量:
字体:

  公元前285年,春寒料峭。屈原带着小女绣英犁头嘴码头进入沅江,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雾,两岸青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五十五岁的屈原伫立舟头,他峨冠博带长剑随身香草缀衣目光穿过薄雾望向远方。

  “屈大夫,进舱避避风吧,天还凉着。”身后的老艄公低声道。屈原微微摇头,放眼沅水辽阔江天,心绪难平。公元前313年,他第一次被楚怀王疏远,流放汉北。如今怀王已死,太子即位,是为楚顷襄王。新君不但没有召回他这位被先王流放的老臣,反而在奸臣子兰等人的进谗下,将他贬谪到更加偏远的江南。第二次被流放这年,是公元前296年。他离开郢都后,在湘、沅之间流落多年。这次,从沅水乘舟而下,过龙阳(今汉寿),经柳溪,进入资水,目的地是桃江凤凰山。

  小舟在江面上摇摆不定,屈原闭上眼睛,耳中传来江水的流淌声,那声音像是郢都的市井,又像是战场上的呐喊。他想起十八岁那年,在家乡乐平里组织乡勇抵抗秦军的情景。那时他还是个热血青年,以为凭着一腔忠诚和才智,就能救楚国于危难。屈原的目光越过沅江,越过群山,望向看不见的远方。他想起了楚国的先祖,想起了楚庄王问鼎中原的雄心,想起了楚国八百年的历史。这个国家经历过多少风雨,多少次从危难中崛起。

  小舟在江面上平稳行驶,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。屈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的余生将在哪里度过。但他知道,无论身在何处,他都不会停止歌唱,不会停止为楚国呐喊。江风骤起,吹动屈原的须发。他屹立船头,如江边屹立千年的岩石。沅江水滔滔东去,如同时间的长河,一去不返。但有些东西,是时间带不走的——比如忠诚,比如理想,比如对家国深沉的爱。扁舟渐行渐远,消失在沅江的转弯处。只有屈原的歌声顺风传来,苍凉而悲壮,在青山绿水间回荡: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……”

  屈原告别老艄公,从沅江上岸进入龙阳地界。

  他在龙阳境内雇了一辆马车,走了很长一段路。半道上遇风雨,三人钻进一个山洞避雨,马车夫燃起一堆柴火取暖。

  屈原望着洞外白茫茫的雨幕,思绪飘回到了三十年前。那是公元前320年,仲春三月,楚怀王的一道诏令传到了丹阳乐平里。年仅二十岁的屈原出任县丞,二十一时应召前往郢都任左徒。离家前夜,父亲屈伯庸将他叫到祠堂。“平儿,”父亲叫着他的名号,“你此去郢都,为父只有一言相赠:我屈氏世代为楚将,你祖父屈瑕曾为大司马,为楚国开疆拓土。如今你以文才入仕,当以国事为重,莫恋权位。”年轻的屈原跪在祖宗牌位前:“孩儿谨记父亲教诲,定当竭尽全力,振兴楚国!”那时的他,意气风发,胸怀大志。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楚怀王的情景——在章华台上,怀王高坐,两旁文武百官肃立。他呈上自己撰写的《国策十论》,怀王阅后大喜,当即任命他为左徒,参与国事。“屈原,你提出的这十策,深得寡人之心!”怀王拍案道,“尤其是‘明法度、废世袭、奖耕战、联诸侯抗秦’,正是振兴我大楚的良方!”那时的怀王,眼中闪烁着振兴楚国的渴望。那时的屈原,以为遇到了明君,以为自己的抱负终于得以施展。他们在章华台上“成言”,约定君臣同心,让楚国重新崛起,问鼎中原。可是,变法刚一开始,就触动了贵族的利益。废除世袭、按功授爵,让那些靠着祖荫享受荣华富贵的贵族们惊恐不安。上官大夫靳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“大王!屈原之法,实为乱国之策!若废世袭,何人还愿为楚国效力?若按功授爵,那些出身卑微之人岂不是要与贵族平起平坐?此乃破坏礼法,颠覆社稷啊!”接着是令尹子兰、司马子椒,还有怀王的宠姬郑袖……他们结成同盟,在朝堂上围攻屈原,在后宫中诋毁屈原。“大王,屈原每次颁布新法,都扬言‘非我莫能为也’,这是将大王的功德据为己有啊!”靳常在怀王面前进谗。“大王,屈原在民间声望日隆,百姓只知有屈原,不知有大王,此人野心不小啊!”子兰添油加醋。“大王,臣妾听说屈原在背后议论您,说您昏庸无能,全靠他才维持朝政……”郑袖在枕边低语。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在怀疑的浇灌下生根发芽。渐渐地,怀王看屈原的眼神变了,从信任变得疑虑,从亲近变得疏远。公元前313年,秦相张仪来到郢都,提出以商於之地六百里换取楚齐断交。屈原力谏不可:“大王,张仪乃反复小人,其言不可信!秦虎狼之国,不可亲也!齐楚联盟乃我楚国安全之保障,一旦破坏,秦必趁机伐楚!”但靳尚、子兰等人却极力主张接受张仪的条件:“大王,六百里土地唾手可得,何乐不为?齐远秦近,与秦交好可保边境安宁!”怀王贪图土地,不顾屈原反对,与齐国断交。结果张仪背信,只给六里地。怀王大怒,发兵攻秦,在丹阳、蓝田两次大败,损兵八万,丢失汉中之地。这时怀王才想起屈原的劝谏,重新启用他出使齐国,重修旧好。然而,当屈原历尽艰辛,说服齐王重新与楚结盟后,回到郢都却发现怀王再次听信谗言,准备与秦联姻。他跪在章华台前苦谏三日,换来的只是一纸贬书——从左徒贬为三闾大夫,剥夺参与国政之权。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,郢都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屈原抱着自己所有的奏章和文书,一步步走出宫门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仿佛他三十余年的人生,都浓缩在这长长的影子里。“屈大夫!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屈原回头,是年轻的昭奇,昭氏家族的子弟,曾在屈原手下做事。“屈大夫,您真的要走了吗?”昭奇眼中含泪。屈原点点头:“你好自为之。记住,无论身在何处,心都要向着楚国。”“可是屈大夫,楚国需要您啊!”屈原苦笑,抬头望向巍峨的章华台,那里灯火辉煌,丝竹之声隐隐传来。“楚王已经不再需要我了。不,是他认为自己不再需要我了。”

  雨声渐歇,洞外的天色亮了一些。马车夫走到洞口看了看:“雨小了,但今日怕是走不了了。这山路泥泞,夜间行路危险。屈大夫,不如在此歇息一夜,明日再出发?”雨后的青山格外清丽,树叶上挂着水珠,在渐露的夕阳下闪闪发光。山间传来鸟鸣,清脆婉转。“屈大夫喜欢这山水?”马夫问道。“山水无情,却比人有情。”屈原轻声道,“你看这山,千年不变;这水,万古长流。而人世间的忠奸善恶,是非成败,转眼即成云烟。”马夫说道:“屈大夫说得深奥,我赶马见过各色人等。有的人锦衣华服,心却黑如煤炭。有的人衣着一般,却有一副热心肠。这世道啊,看不透!”

  夜幕降临,山洞中燃着篝火,火上架着陶罐,煮着蘑菇汤。简单的饭食,三人分食。饭后,绣英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简,是屈原当年写的《九歌》中的《国殇》。屈原接过竹简,手微微颤抖。借着火光,他看着自己二十年前写下的文字,吟唱起来:“操吴戈兮被犀甲,车错毂兮短兵接。旌蔽日兮敌若云,矢交坠兮士争先。凌余阵兮躐余行,左骖殪兮右刃伤。霾两轮兮絷四马,援玉枹兮击鸣鼓。天时怼兮威灵怒,严杀尽兮弃原野。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远。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身既死兮神以灵,魂魄毅兮为鬼雄。”他的声音在洞中回荡,苍凉而悲壮。

  山洞安静,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作响。屈原缓缓站起,走到洞口。夜色已深,他望着马车夫:“你可知,为何我明知会得罪权贵,却仍要坚持变法?因为我看到了楚国的危机。秦国自商鞅变法后,日益强大,对山东六国虎视眈眈。而楚国,看似疆域辽阔,实则内部腐朽。贵族世袭,垄断权位,寒门士子无出头之日;官吏腐败,盘剥百姓,民不聊生;军队涣散,军备废弛,如何抵御强秦?”“我二十岁入朝,四十岁被贬,为官二十年,亲眼目睹楚国的积弊。若不改革,楚国必亡于秦。可是那些贵族,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利益受损,看不到国家的危亡。他们宁愿楚国灭亡,也不愿放弃自己的特权!”屈原的声音在洞中回荡,充满了悲愤与无奈。马车夫听得入神。“屈大夫,”马车夫叹息道,“百姓生活困苦,赋税沉重。而那些贵族老爷们,却整日饮酒作乐,歌舞升平。这世道,不公啊!”马车夫握紧拳头:“屈大夫,难道楚国就没有希望了吗?”屈原望向洞外的夜空,良久才说:“希望……希望在于民心。楚国的百姓是好的,楚国的山河是美的,楚国的文化是灿烂的。只要民心不死,楚国就不会亡。只是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望着夜空中的那弯新月。新月如钩,勾起他无限的愁思。他想起了郢都,想起了章华台,想起了楚国的先祖筚路蓝缕开创基业,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和理想。

  马车进了益阳地界,经过柳溪村时,在一个拐角处,山路上站着十几个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穿着粗布衣衫,像是附近的村民。他们看到屈原,齐刷刷跪了下来。“你们……”屈原惊讶地看着这些人。里正柳爹抬起头:“屈大夫,昨夜听一位药农说您在龙阳一个山洞避雨,将路过此地,特意在此等候。屈大夫,您受苦了!”“快请起,快请起!”屈原忙上前搀扶柳爹。柳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双手奉上:“屈大夫,这是村民们凑的一些干粮和衣物,请您收下,请您多保重啊!”其他村民也纷纷拿出东西:一袋粟米、几块腊肉、一双新编的草鞋、一件厚实的披风……

  屈原的眼眶湿润了:“各位乡亲,屈原何德何能受此厚礼?万万不可!”“屈大夫!”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说,“您为我们百姓说话,您是好官,是忠臣!我们都知道您是冤枉的!”“是啊屈大夫,”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,“我儿子在丹阳战死了,是您写的祭歌让他的魂灵得以安息。您是我们楚国的大恩人啊!”马夫在一旁看着,也忍不住擦眼泪。屈原颤抖着手接过村民们的东西,深深一揖:“屈原……谢过各位乡亲。请大家放心,无论屈原身在何处,心永远向着楚国,向着楚国的百姓。”屈原在第二次流放期间,恪守“吾宁穷困其身,不忍累民之财”的信条,一直拒绝接受当地官吏的厚礼,主要依靠少量积蓄和民间接济,过粗茶淡饭生活。

  告别村民,马车继续赶路。

  终于到了修山脚下,屈原与马车夫道别。

  屈原和小女绣英坐上了一条小船,顺资水而下。江面宽阔,水势平缓。两岸青山相对出,偶尔可见山间村落,炊烟袅袅。江上有渔船往来,渔歌互答,好一幅江南山水画卷。屈原立于船头,江风吹动他的衣袍。他不再像昨日那样愁眉紧锁,眼中多了几分坚定。“屈大夫,您在想什么?”船工问道。“我在想,楚国这么大,这么多好百姓,不能亡,不能亡啊。”屈原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即使我被流放,即使我不能在朝堂上为国效力,我依然可以用我的笔,为楚国,为楚国的百姓,写下我的心声。”“您还要写诗?”“是的,我要写。写楚国的山河,写楚国的历史,写楚国的百姓。我要让后人知道,曾经有一个楚国,她有着灿烂的文化,有着不屈的精神,有着爱她的人民……”

  “轰隆——”天边传来闷雷声,江风突然变得急促,吹散了江面的薄雾,也吹落了岸边的桃花瓣。粉红的花瓣飘洒在江水中,随着波浪上下浮沉。“要下雨了!”船公抬头看看天色,加快了划船的速度,乌云从西边滚滚而来,迅速吞噬了天空的亮色。江面开始起浪,扁舟在波浪中颠簸。屈原依旧站立船头,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要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对峙。雨点开始落下,先是稀疏的几滴,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。江水和雨水混为一体,远处的山峦消失在雨幕之后。“屈大夫,前面是凤凰山,到了。”船工问道。屈原睁开眼,看见前方江岸上耸立一座青峦,山坡上盛开一片片粉红的桃花,在薄雾中如同天边的云彩落入凡间。“桃花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郢都的桃花,也该开了吧。”

  屈原告别船工,和小女绣英下船,踩着潮湿的鹅卵石上岸,腰间玉佩与青铜剑鞘相击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

  “先生要找住处?”沙哑的声音从凤凰山下的一所茅屋外传来。一个背着渔篓的老者向屈原打招呼,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里嵌着阳光的痕迹。他叫老杜,是渔夫,他的茅屋就在山脚临江处,三间土墙茅舍,门前歪脖柳树下拴着条破旧的渔船。

  屈原整了整被江风吹乱的冠带,向老杜作揖:“老爹可有闲屋暂借?”他的官话带着郢都特有的韵律,在桃江的土腔里显得格外清亮。老杜眯着眼打量这个举止优雅的陌生人,目光在他腰间的青玉佩上停留片刻。老杜突然跪下:“可是三闾大夫?”原来老杜年轻时曾在郢都服役,见过屈原主持祭祀的威仪。“已是白身了。”屈原苦笑着扶起老杜。暮色中,屈原和绣英两人进了茅屋。老杜的妻女忙着准备粗茶淡饭。竹筒盛的桃花酿,瓦罐炖的资江鱼,陶碗里的藜蒿拌着山椒。

  夜深时,江涛声透过竹窗传来。屈原在偏屋的竹榻上辗转,听着梁间新燕的呢喃。月光从茅草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他摸出怀中的竹简,就着月光写下:“皇天之不纯命兮,何百姓之震愆?”写罢又用刀笔重重刮去。

  窗外,一只夜鹭掠过江面,惊起圈圈涟漪。

  次日,晨雾未散时,屈原已踏上通往凤凰山顶的山径。凤凰山并不高峻,但古木参天,藤萝缠绕。石阶上覆着厚厚的青苔,踩上去像踏在时间的脊背上。他拄着老杜给的桃木杖,惊起一群白鹭。那些洁白的翅膀掠过树冠,在朝阳里化作点点光斑。

  半山腰有块平坦的巨石,屈原拂去露水坐下歇息。山下的资江与桃花江在此交汇,一浊一清,像两条纠缠的蛟龙奔向远方。对岸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,几个早起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。屈原忽然想起《九歌》中的湘君,不知这桃江的水神是否也如湘水之神般哀怨多情。

  “先生采药?”背着竹篓的采药人从岔路转出,篓里装着刚挖的茯苓。屈原摇头,那人却自顾自说道:“山神庙后的崖壁上生着石斛,最是滋阴补气。”屈原含笑未语。

  辞别采药人,屈原继续向上攀登。山路愈发陡峭,汗水浸透了衣服。忽然一阵清越的钟声从山顶飘来,惊起林间栖鸟。转过最后一道山梁,赭红色的山神庙赫然出现在眼前。庙前古柏下,几个香客正在焚帛祷告,青烟笔直地升向湛蓝的天空。

  庙祝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屈原气度不凡,连忙迎上来解说山神显圣的事迹。正说着,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捧出粗陶碗,碗里盛着新摘的杨梅:“山神老爷保佑我孙儿退烧,特来还愿。”那杨梅红得发紫,像一粒粒凝固的血珠。

  屈原站在庙前的石栏边眺望。两江交汇处,阳光在水面铺出万点金鳞。江心沙洲上,几只白鹭正在浅滩觅食,长腿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,宛如水墨画中的笔意。他突然想起年轻时在洞庭湖畔与楚王同游的往事,那时君臣何等相得,谁料如今……

  “先生可是郢都来的官人?”清脆的声音打断沉思。老杜的女儿芷兰提着竹篮站在身后,篮里装着新采的蕨菜。她赤脚上沾着泥巴,手腕却戴着精致的银镯,想来是附近村落的姑娘。

  屈原点头,芷兰眼睛一亮:“我爹说郢都有座比山还高的章华台,是真的吗?”不等回答,她又自顾自唱起山歌:“凤凰山哎高又高,资江水长通洞庭……”歌声清亮,惊飞了柏树上的斑鸠。

  正午时分,屈原终于登上山顶。极目远眺,苍翠的群山如波涛般向天际延伸。山风呼啸着掠过耳畔,带来远处村落隐约的鸡犬声。他解下腰间玉佩握在掌心,温润的玉质触感让他想起郢都的春日,宫墙下的玉兰该开花了吧?

  下山时选了另一条小径。穿过茂密的楠木林,忽闻水声潺潺。拨开灌木,一道清溪从石缝中涌出,在青苔覆盖的岩石间跳跃。屈原俯身掬水,凉意直透心脾。溪边野山姜开着白花,幽香浮动。他忽然记起《少司命》中“绿叶兮素华,芳菲菲兮袭予”的句子,不由轻声吟诵起来。

  屈原回到茅屋已是日影西斜。老杜正在补网,见他归来,忙唤芷兰端来用井水镇过的桃脯。屈原坐在柳荫下,看芷兰用木槌捶打要染布的蓝草。少女的辫梢沾着草屑,汗珠顺着脖颈滚入衣领。这场景让他想起少年时在秭归见过的那些浣纱女,她们现在怎样了?故乡的橘树可还茂盛?

  夜幕降临后,江上渔火点点。屈原就着油灯,竹简上刀笔游走,写诗,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老杜慌张推门而入,说上游暴雨,江水暴涨,要连夜加固堤岸。屈原立刻起身,出屋相帮。月光下,村民们正往麻袋里装土石。他脱下外袍加入劳作,很快满手血泡。子夜时分,江水终于漫过最低处的菜地。疲惫的人们退回高处,围着火堆啃食冷饭团。老杜指着江心一处漩涡说,那里曾吞没整条渡船。

  回到茅屋,屈原辗转难眠。江涛声比往日更响,像无数冤魂在呜咽。他摸黑摊开竹简,继续写道: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”突然一阵狂风掀开窗板,油灯骤灭。黑暗中,他听见凤凰山上的古树在风中发出龙吟般的呼啸。

  暴雨在黎明前停歇。屈原推开被雨水打湿的窗板,看见资江已变成浑浊的怒涛。上游冲来的断木残枝在漩涡中打转,偶尔闪过家畜的尸体。老杜蹲在岸边,望着被冲毁的菜地叹气。芷兰默默煮着稀粥,往锅里多撒了把野菜。

  午后,屈原再次登上凤凰山。暴雨洗过的山林格外清新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。山神庙被雨水冲刷过,屈原独自进庙,借着烛光端详山神塑像。那神像浓眉大眼,右手持斧,左手握蛇,与楚地供奉的湘君大异其趣。神像脚下的供桌上,堆满新摘的桃李瓜果。庙前积水的石板上,几个孩童正用树枝拨弄落水的蚂蚁。庙祝邀屈原饮新采的野茶。说起昨夜洪水,庙祝神秘地压低声音:“山神显灵了,要不洪水怎会刚好在山前转向?”屈原望向山下,确实,江流在山外天然石壁处拐了个急弯。

  从山神庙退出,经过一片被淹的橘林。浑浊的水面上,青涩的小橘果像无数绝望的眼睛。屈原突然想起《橘颂》里的句子:“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。”这些扎根楚地的橘树,如今却被楚地的洪水吞噬,何等悲凉。

  下山时,一丛野蔷薇拦住去路。粉白的花朵上,蜜蜂忙碌采蜜,全然不顾人世沧桑。

  傍晚的江畔,几个孩童在浅滩捕捉被洪水冲来的鱼虾。屈原坐在礁石上,看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色。芷兰提着竹篮走来,篮里是刚摘的菱角。她蹲在水边清洗,手镯碰着卵石叮当作响。

  “先生整天写的是什么?”芷兰突然发问。屈原怔了怔,答:“是些心里的话。”阿芷歪着头:“像山歌那样吗?我娘说,心里苦的时候唱出来就好了。”她忽然轻声唱起哀婉的调子,歌词是关于一个被负心郎抛弃的姑娘。

  夜色渐浓时,江面飘来阵阵笛声。屈原回到窗前,提笔写下:“吾将从彭咸之所居。”写罢又觉不妥,用刀笔重重刮去。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影子随着火焰摇曳。

  屈原开始整理这些年的诗稿。白天在枫树下,夜晚就着油灯,将散落的竹简编联成册。老杜找来上好的桃江竹,芷兰帮他裁简。某个清晨,当他在新简上刻下“哀郢”二字时,江面忽然跃起一尾红鲤。“这是吉兆!”芷兰欢喜地说。屈原望着鲤鱼消失的漩涡,想起巫者“明珠岂能长埋”的预言。也许这些诗篇终会有人读懂?就像资江水终将流入洞庭,再汇入长江奔向大海。

  春三月,屈原第三次登上凤凰山。不料刚到山腰就遇上暴雨,只得躲进山神庙避雨。庙里几个躲雨的樵夫正在闲聊,说秦国又攻占了楚国两座城池。

  下山时,暮色已笼罩四野。萤火虫在灌木丛中闪烁,像迷失的星辰。屈原摸着怀中的诗简,突然明白自己或许永远回不了郢都,但这些文字会代替他走得更远。就像这桃花江的水,终将带着凤凰山的倒影,流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
  夜深人静,涛声依旧。

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