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问长歌——屈原在桃江》选登(三)

发布时间:2026-06-29 11:00 信息来源:桃江县孔子学术研究会 作者:刘文奇 浏览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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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公元前283年,花园洞的春天是被兰草唤醒的。当屈原带着绣英踏入端阳山麓的花园洞时,崖畔的兰花正吐出第一缕幽香。

  凤凰山东面七八里处的端阳山,有个叫花园洞的村子。管理凤凰山、花园洞一带的乡正涂楚才是个秀士,半个月前,他听闻凤凰山来了一位颇有才学的屈大夫,便慕名登门拜访,见屈原父女住所太简陋,热心地邀请屈大夫到花园洞安居。屈原在交谈中了解到涂楚才是个有才干的地方官,一见如故,便同意了涂楚才的敦请。

  涂楚才亲自来到花园洞后,召集乡民们出工出力出材料,在一处平地搭建了四间横屋:有寝室、有书房、有灶屋厕所,木壁泥墙,杉木皮盖顶,窗明几净。

  在凤凰山下住了两年的屈原父女,终于被接到了花园洞,他们父女在此定居五年。

  “这里好!”绣英指着屋后那片缓坡,“能种好多好多兰花哦。”她说话还带着郢都的软糯口音,却已学会用桃江的土话与村童交流。几个光脚丫的孩子躲在桂树后偷看,竹篮里装着刚挖的野兰,根须上还粘着鲜红的山泥。

  屈原喜爱兰花,认为其“生于幽谷,不以无人而不芳”的品格与自己相通。绣英也爱上了这种清雅的植物

  屈原在屋前屋后,辟土种兰。一些村民过来帮忙挖土除草。绣英负责给兰根裹泥,小手灵巧地捏出个个小窝,像给娃娃筑巢。陈老汉的孙子阿藤贡献出珍藏的腐叶土,说是百年樟木落叶所化,“比官仓的白米还金贵”。最热闹的是村妇们,她们边分株边唱古调:“一株兰草九条根,一条根上一颗心……”

  屈原每日清晨都要去浇水施肥,观察兰花的生长。 “爹爹,兰花为什么这么香,却不招摇呢?”绣英有一次问道。“因为它不需要吸引蜂蝶,它的香气是给懂得欣赏的人闻的。”屈原回答。“那我也要做一株兰花。”绣英认真地说。屈原笑着摇头:“你啊,已经比许多兰花还要清雅了。”

  傍晚下起细雨。新栽的兰草在雨中舒展叶片,发出极轻的“噼啪”声。阿夯冒雨送来盏鱼灯,灯罩是用晒透的兰根皮做的,点燃后满室幽香。灯影在泥墙上摇曳,将屈原埋首简册的身影放大如神祇。绣英伏在案边睡着了,发丝间沾着几粒兰花花粉,在灯光下金屑般闪烁。

  两只翠鸟是阿藤在溪边捡到的。雏鸟摔出巢时折了翅,他用兰草汁给它们敷伤,养在竹笼里天天喂蚱蜢。听说绣英喜欢,立刻连笼子捧来相赠。

  “这只叫绿耳,那只叫金睛。”绣英给鸟儿起名时,屈原正在写《惜诵》。笔锋闻声一顿,墨团污了竹简——绿耳金睛本是楚王宫御苑的珍禽,如今竟在这山野成为孩童玩物。雏鸟啄食时,绣英突然惊呼:“爹!它们吃的蚱蜢肚里有兰籽!”果然,鸟喙间漏出的残渣里,隐约可见微小的兰种。

  从此每天清晨,绣英便拎着竹笼去后山放鸟。那山形如鸟喙,村民唤作“鸟嘴山”。林间有眼清泉,泉边野兰开得最盛。翠鸟渐渐能短距飞行,却总不离绣英左右,常叼回些奇怪礼物:带露的兰花瓣、纹路奇特的鹅卵石,有次竟衔来半片竹简,隐约可见“兰”字的残画。

  某日暴雨,双鸟迟迟未归。绣英哭成泪人,屈原举着鱼灯寻遍山坳。最终在古樟树洞找到它们时,鸟儿正用翅膀护着窝新生的兰苗——那是屈原从郢都带来的珍品,不知何时被鸟衔来此处,这丛“鸟衔兰”竟开出了罕见的并蒂花。

  一日,屈原在溪畔诵《离骚》,抑扬顿挫的楚音惊动了放牛归来的牧童,孩子躲在芦苇丛中偷听。他回去告诉爹娘后,大人们就合计,将孩子们送到屈原住所求学,一些不识字的绣娘,也来找绣英请教。屈原父女热情接待,每日抽出半天时间来。从此,屈原的住所成了村里少年读书、妇女学习的场所,“书房村”一名由此而得。

  三闾桥的诞生与一场山洪有关。那年夏天,暴涨的溪水冲走了阿藤家的羊羔。屈原父女在激流中救起小羊时,绣英的绣鞋被卷走一只,那是她仅存的郢都旧物。

  里正徐年生将这一情况向涂楚才汇报,涂楚才召集乡里的石匠们连夜开会。有人提议凿石为桥,有人却坚持要用古法——先在溪底埋下经年陈兰,待其根系网住河床后再架石板。争执不下时,绣英将珍藏的鸟羽投入溪中。羽毛在漩涡上打了三个转,最终停在阿夯设计的桥墩位置。开工那日,花园洞村的男子都赤膊下溪。最壮的劳力肩扛石条,女人们用兰草编的绳索牵引。

  单孔石拱桥竣工之日,按照涂楚才的意思,阿夯突然拿起雕刀,当场雕出“三闾桥”三字嵌在栏板上。夜间,月光一照,桥名便在水面投下翡翠般的倒影。

  第三年谷雨,奇异的事发生了。书房村所有的兰草突然同时开花,连刚出芽的新苗也抽出花葶。绣英发现,每当她在鸟嘴山唱起楚辞,山脚的兰田就会无风自动。最惊人的是那丛“鸟衔兰”,某日清晨竟结出串葡萄似的浆果。屈原按《离骚》“贯薜荔之落蕊”的记载,用果浆染帛,得到的颜色比朝霞还艳,遇水却不褪分毫。

  绣英刚来花园洞时,只有十四岁。她很快便与村里的孩子们打成一片。桃花江的女子们天性活泼,见这新来的小姑娘虽衣着朴素却举止优雅,说话轻声细语,都乐意与她为伴。她们带绣英去采桑叶,摘茶叶,教她唱山歌,打擂茶。绣英学得极快,不多时,她的擂茶打得比本地姑娘还要香醇,山歌唱得比林中百灵还要婉转。如今女儿在桃花江这灵秀之地与村姑们情同姐妹,屈原看在眼里,心中感到欣慰。 “爹爹,你看我采的茶叶!”绣英提着小竹篮跑来,篮子里新采的嫩芽还带着露珠。屈原放下手中的竹简,接过篮子仔细端详:“这‘雨前毛尖’采得正是时候,绣英已是个合格的茶农了。”“我不是茶农,”绣英认真地纠正,“我是爹爹的学生。”屈原失笑,摸摸女儿的头:“是,是我的学生。”

  在花园洞的书房村,屈原每日教导女儿读书识字。他原本只想教些《诗经》《论语》,让女儿知书识礼便罢。谁知绣英天资聪颖,对父亲那些治国安邦的策论竟也能听得津津有味。有时屈原讲到楚国面临的危局,小绣英会皱起眉头,问出一些连朝中大臣都未曾想过的问题。“爹爹,为什么大王宁愿相信小人的谗言,也不相信您的忠言呢?”屈原一时语塞,良久才答道:“因为真话往往逆耳,而谗言动听;因为忠臣往往固执,而小人圆滑。”“那大王不喜欢真话和固执,楚国该怎么办呢?”屈原望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。他何尝没有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?只是作为臣子,他不能也不敢说出心中的绝望。

  两年后,绣英已出落成十六岁的少女。桃花江美女多,是湿润天气护肤,是清清泉水养颜,是甜甜擂茶美容,于是就有了许多芳名:柳秀,月白,雪竹,桂兰、芳心、紫衣……绣英的皮肤在桃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,闺蜜们便给她取了个亲切的绰号“桃红”。绣英不仅容貌出众,更难得的是她的心灵手巧。她织的布匹图案新颖,绣的花鸟栩栩如生,很快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巧手。但她从不以此自傲,总是耐心地教其他女子新的织法绣样。每逢桃花节,村里的姑娘们都会盛装打扮,在桃林中对歌。绣英的歌声不张扬却动听,歌词也往往别出心裁,常常赢得满堂喝彩。但她从不抢风头,总是谦逊地将掌声让给其他姐妹。

  一次,绣英问父亲:“爹,你写的香草美人,除了写兰花,是不是也写了桃花江美女?” 屈原含笑未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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