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儿,爷爷有话对你说
我住在湘中偏北的桃江县,30年前,从乡下移居县城,一晃就是花甲之年。孙子展研在县城上的幼儿园,今年16岁,考上了县六中,不久便要开学了。我为他准备了读住学的床上用品和生活用具,还准备了对他说的话。
我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,生在农村,是根,这没得选。父母是农民,是命,这也没得选。不能埋怨投错了胎,生错了地方。就像田埂边的狗尾巴草,生在哪儿,就长在哪儿,风来了弯腰,雨停了抬头,从不问自己为何不是园里的牡丹。可童年的匮乏,至今仍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刺痛神经。城里的孩子有铁皮青蛙、橡皮鸭子,我们的玩具是泥巴捏的“汽车”,竹枝编的“宝剑”。最隆重的娱乐,是生产队晒谷场上的露天电影。《地道战》《英雄儿女》的胶片转啊转,我们把板凳搬到最前面,仰着脖子看,银幕上的光映在眼里,连蚊虫叮咬都忘了。散场时月亮已高悬,我们踩着田埂回家,一路学着王成的台词:“为了胜利,向我开炮!”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。偶尔有乡里的地花鼓班子来,胡琴咿呀,锣鼓铿锵,旦角的水袖甩起来,我们挤在最前排,眼睛都不眨。还有盲人弹月琴,他的琴囊上补丁摞补丁,手指在琴弦上翻飞,唱的都是薛仁贵征东、孟姜女哭长城,我们听不懂悲欢,只觉得那调子凄婉,像秋风吹过荒草地。
最惊心动魄的一次“历险”,是为换一根冰棒。那年夏天热得反常,知了在樟树上扯着嗓子喊。我趁母亲在灶屋忙,偷偷从陶罐里摸出两个鸡蛋——那是留着换盐的。攥着鸡蛋跑到村口的代销店,换来一根橘子味的冰棒,刚舔了一口,就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背后炸响:“砍脑壳的,敢动鸡蛋!”我吓得撒腿就跑,冰棒化得满手黏糊糊的。母亲追了一里多地,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慌不择路间瞥见一口水塘,想都没想就纵身跳了下去。塘水不深,刚及胸口,我扒着岸边的菖蒲,看着母亲站在塘埂上喘气,手里扬着的竹枝条终究没落下来。她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,我却在水里泡到太阳偏西,上岸时嘴唇紫得像熟透的桑葚。现在想来,那哪里是“脱险”,分明是一个母亲对着顽劣孩子的无奈妥协。后来每次吃冰棒,我总会想起那天的塘水,带着水腥气和橘子的甜,混着说不出的滋味。
青少年时代,最绕不开的是两件事:下田搞“双抢”,上山砍柴。
“双抢”是酷暑里的生死时速。芒种过后,太阳像个倒扣的火盆,田里的水烫得能焯熟青菜。一抢是“抢收”。割稻要弯着腰,镰刀划过稻秆的“沙沙”声里,汗珠子砸进泥土,瞬间洇成一个个小坑。腰像断了一样,直起来的瞬间,眼前总是一阵发黑。稍大些就要上打稻机,脚拼命踩着踏板,齿轮飞转,把手里的稻穗往上一按,“轰”的一声,谷粒四溅。稻芒钻进衣领,混着汗水,像无数小虫在啃咬。然后是挑谷子,一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上,扁担“咯吱”作响,脚下的田埂窄得像刀刃,一步一晃。挑完谷子还要挑稻草,一捆捆码在肩上,像驮着一座小山。另“一抢”是“抢插”。天不亮就得起床,摸黑到秧田扯秧。秧苗上的露水把裤管浸得透湿,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。母亲会把饭送到田埂上,大多是红薯饭,配着茄子豆角。要是有一小碗油渣子蒸干菜,那就是过年般的“奢侈”——油渣的香气渗进干菜里,嚼起来脆生生的,能把一碗饭扒得精光。插晚稻要赶在“八一”前,下午的太阳最毒,田里的水被晒得温吞吞的,背上的皮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,像蛇脱皮。中暑是常有的事,有一次我眼前一黑栽进水里,醒来时躺在田埂上,母亲正用井水给我擦脸,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,比井水还凉。那时常听老人说,古代官员犯了罪,削职为民,一下跌到底层,就要吃这份苦。我总算懂了,农民的日子,是用汗水泡出来的,每一粒米都沾着汗和泪。
十五六岁,就要跟着父亲上山打柴。山离村子二十里,往返四十里山路。天刚蒙蒙亮就出发,父亲的千担(南竹做的圆扁担)在肩头晃悠,我也扛着小扁担,鞋底磨得薄薄的。守山佬的眼睛像鹰,我们只能捡干枯的竹木,不能碰活着的杂树。山林里静得吓人,只有鸟鸣和自己的喘息声。挑柴下山最是煎熬,上仑下坡时,扁担勒进肩膀的肉里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辣得睁不开。带的干粮是冷饭团,硬得像石头,坐在溪边啃,就着山泉水往下咽。水一进肚子,浑身冒汗,风一吹,又凉得打颤。回到家时,已是傍晚,母亲的身影总在门口徘徊。她接过我肩上的柴担,手掌上的老茧蹭得我生疼。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饭菜的香气漫出来,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饥饿。现在城里烧液化气、天然气,一个电话就能送来,干净又省事。可我总想起那些砍柴的日子,想起父亲弓着的背,想起母亲在灶前的身影——那是一种笨拙的生存方式,却藏着一家人最朴素的温暖。
比起这些,放牛算是轻松的活计。把牛赶上后山,我就自由了。漫山遍野都是宝贝:树上的红果果(野草莓)酸甜多汁,绿果果(八月瓜)裂开时露出白白的瓤,酸八杆(虎杖)撕了皮嚼起来清脆爽口,野板栗藏在刺球里,要用石头砸开。十七八岁的伢子妹子们,常借着放牛的机会对山歌。我听过一首:“郎在山下放牯牛,妹在山上扔石头,石头落在牛背上,看你抬头不抬头。”歌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,惹得大家哄笑。我们桃江县有个村子,资江从中穿过,江心有块高地叫望母洲。传说有个放牛伢子在洲上误食了红果果,化作一条龙。他舍不得母亲,绕着洲子转了三圈,最后望向岸边正在择菜的母亲,才腾云而去。每次放牛路过江边,我都会望着那片绿洲发呆——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最深的眷恋,也是农耕时代最柔软的乡愁。
如今,我住进了带电梯的楼房,儿孙绕膝,餐桌上从未缺过荤腥。可每当看见孙子把吃剩的米饭倒进垃圾桶,我总会忍不住唠叨:“一粒米七斤四两力啊!”他们笑着说我老古董,我却固执地一遍遍讲那些旧事。打开封存的记忆,不是为了诉苦,而是想让他们知道:现在的安稳日子,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那些弯过的腰、流过的汗、熬过的夜,都是先辈们用骨头熬出的汤,滋养着后来的我们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一个生锈的顶针——是母亲当年纳鞋底用的。我把它放在书桌上,阳光照在上面,泛着暗哑的光。就像那些记忆,虽带着苦涩,却因真实而厚重。它们提醒我:根在泥土里,魂在烟火中。无论走多远,都不能忘了来时的路,不能丢了那份对生活的敬畏与感恩。
孙儿,你们现在放学回家,进门就有空调,饿了有酸奶、有水果,周末还能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。你们很难想象,爷爷小时候连一根冰棒都要跳塘“逃命”,一碗油渣蒸干菜就算“过年”。
我讲这些,不是为了告诉你们从前有多苦,更不是要你们可怜我。我是想让你们知道,今天桌上的每一碗米饭、身上的每一件干净衣裳、书包里的每一本书,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。它们是田埂上的脚印踩出来的,是打稻机旁的汗水泡出来的,是几十里山路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挑回来的。你们不用再去插秧、砍柴,这是时代恩赐的福气。但爷爷希望你们记住:人活着,根要扎在泥土里。不要怕吃苦,不要嫌弃平凡,更不要浪费粮食、轻视劳动。将来你们长大了,不管走到哪里,做什么工作,都要记得回头看看——看看那个跳进水塘的孩子,看看那个在晒谷场上数星星的少年。他们都在告诉你:好好吃饭,好好读书,好好做人,就是对这一生吃过的苦,最好的报答。
这,就是爷爷打开这些旧记忆,最想对你说的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