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问长歌——屈原在桃江》选登(六)

发布时间:2026-08-24 16:41 信息来源:桃江县孔子学术研究会 作者:刘文奇 浏览量:
字体:

金凤翩翩


  离开屈家桥时,屈原每一步都像踩着淤泥,鞋履沉重得抬不起来。习正清讲述的民间疾苦仍在耳边回响,这些苦难,他既无力即刻消除,也无法转身遗忘。

  小路渐渐爬升,穿过片油茶林。茶花已经开过,青白的果实挂在枝头,像无数未成熟的念头。屈原缓步徐行,直到一阵清越的山歌打断思绪。抬头望去,山路拐角处站着个背柴捆的汉子,正对着山谷吼着调子,歌声在峭壁间撞出重重回声。

  “先生去哪?”樵夫看见屈原,歌声戛然而止。他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,柴捆用葛藤捆着,缝隙里插着几枝野山菊。

  屈原指了指前方:“随便走走。”“前头是大石仑咧。”大石仑实际上是一块突兀的巨大岩石,能坐五、六个人。樵夫用草绳抹了把脸,“站在仑上,桃花江看得一清二楚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听说昨夜山神显灵,石头缝里冒金花哩!”这个朴素的传说让屈原嘴角微扬。他谢过樵夫继续前行,发现山路两侧的植被渐渐变化——低处的灌木被高大的樟木取代,树冠间不时闪过松鼠的踪影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,像谁撒了一把碎金。

  大石仑形似卧牛。攀上岩顶的过程颇为费力,屈原不得不抓住岩缝里的黄荆条借力。有处石阶特别滑,他险些失足,幸亏及时抠住岩壁上风化的凹槽。指腹传来的粗粝触感,莫名让他想起郢都宫墙上那些精美的浮雕。

  当终于登上岩顶时,扑面而来的景象让屈原屏住了呼吸。整个桃花江流域在脚下铺展,江水如一条银练缠绕在群山之间。远处村落星罗棋布,炊烟笔直地升向湛蓝的天穹。最奇妙的是江面反射的阳光,随着水波流动变幻出万千金鳞,恍若巨龙潜游。

 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,吹散了他束发的葛巾。长发飞舞间,屈原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——自己不是被放逐的罪臣,而是御风而行的仙人。这念头让他哑然失笑,笑声惊起了岩缝里栖息的几只蓝尾鸟。

  “先生笑什么?”稚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一个背着竹篓的孩童不知何时出现在岩顶,篓里装着刚挖的茯苓。孩子约莫七八岁,赤脚上沾着泥巴,腰间别着把小小的药锄。

  屈原席地而坐:“笑我自己。”他帮孩子卸下竹篓,发现除了药材还有几枚野山楂,“采药还是采果?”“都采!”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齿缝,“爷爷说,山是宝库,就看人会不会找。”说着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树皮包,展开是几株鲜嫩的黄精,“这是给我娘治头晕的,藏在山神庙后的崖缝里。”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到岩顶。有扛着柴捆的樵夫,挎着弓箭的猎户,提着竹篮的采菇人,还有个背着三根木棒的老者。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外乡人,窃窃私语像山风般在人群中流转。“先生从哪来?”背木棒的老者率先发问。他皱纹里嵌着阳光晒不黑的苍白,那是常年室内生活的痕迹。“郢都。”屈原接过孩子递来的野山楂,酸得眯起眼睛,“教书的。”

  这个回答让气氛顿时热络起来。樵夫说郢都的城墙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高,采药童嚷着要听王宫里的故事,猎户则关心都城人打猎用不用弩机。屈原一一作答,特意略去了那些金碧辉煌的细节,只讲市井街巷的烟火气。

  “我们也有好东西咧!”背木棒的老者突然站起来,从腰间解下那三根漆木棒。只见他手腕翻转,木棒便在指间翻飞起来,时而如蛟龙出海,时而似灵蛇缠枝。最绝的是棒子击打的节奏,竟与远处江水的涛声隐隐相和。“这是三棒鼓,”老者边舞边解释,“楚地祖宗传下来的。”他忽然将一根木棒抛向屈原,“先生试试?”采菇的妇人已放下竹篮,踩着特别的步点跳起舞来。没有乐器,她就自己哼着调子,脚步在岩面上踏出清脆的节奏。屈原认出这是楚地常见的地花鼓,但比郢都宫廷里规整的版本鲜活得多。妇人的裙摆旋开时,露出膝盖上两朵莲花状的伤疤——那是长年跪地采菇留下的印记。“我们唤狗赶山才叫热闹哩!”猎户不甘示弱地讲起围猎野猪的惊险。他模仿猎狗的吠叫惟妙惟肖,讲到关键时刻突然拍打大腿,吓得那采药童跌进屈原怀里。“十条猎狗,呜呜泱泱封住山口……”猎户挥舞的手臂在夕阳中划出虚影,“那头野猪獠牙有这么长!”他比划的长度明显夸张,却没人揭穿。

  话题转到山货上。樵夫说某年挖到株人形何首乌,被游方道士用五斗米换走。采药童嚷嚷着见过会发光的蘑菇,背三棒的老者则神秘兮兮地说悬崖上有窝凤凰,他亲眼见过金灿灿的尾羽。

  “胡扯!”猎户笑骂,“那是锦鸡的尾巴!”“真是凤凰!”老者急得直跺脚,“去年端午,它们就在这岩顶上跳舞哩!”争论间,采菇妇人已用随身带的陶罐煮起野茶。茶叶是山崖上采的老鹰茶,配着烤热的糍粑,香气飘得老远。屈原接过粗陶碗时,注意到妇人拇指有道新鲜的伤口,还渗着血丝,想必是采菇时被割伤的。

  茶过三巡,日头已经西斜。江面上的金光变成了玫瑰色,远处村落陆续亮起灯火。屈原望着这派祥和景象,暂时忘却了朝堂上的倾轧与民间的苦难。此刻他只是一个偶遇山民的旅人,分享着最朴素的快乐。“先生看!”采药童突然指着天空尖叫。众人抬头,只见两道金光划过暮色,在岩顶上空盘旋。随着距离拉近,那分明是两只凤凰——金红的羽毛,青蓝色的尾翎,头顶的冠羽如燃烧的火焰。

 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凤凰的鸣叫声不像任何已知的鸟类,更像是竽笙与古琴的和鸣。它们低空掠过岩顶时,屈原甚至看清了凤眼中细碎的虹彩。有片金羽飘落,被采药童眼疾手快地抓住,在掌心发出淡淡的辉光。“吉兆!吉兆啊!”背木棒的老者扑通跪下,其他人也跟着伏地叩拜。屈原站在原地,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震颤从脚底升起——这神鸟莫非是来点化他的?就像当年玄鸟降商,就像文王遇凤凰于岐山?

  两只凤凰盘旋三圈后,突然向东南方飞去。它们的轨迹在暮色中拖出金色的光痕,久久不散。直到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在群山背后,岩顶上的人们还沉浸在震撼中。“快看我的背篓!”采药童第一个回过神,发现原本半满的竹篓竟堆满了黄精。樵夫的柴捆无端多出几截罕见的沉香木,采菇妇人的篮子里冒出簇簇肥厚的松茸,连猎户的箭囊里都多了三支尾羽金灿灿的箭矢——那羽毛分明是刚才凤凰身上掉落的。

  众人欢呼雀跃时,屈原注意到背三棒的老者正凝视着自己,目光中有种超越山民的洞见。“先生不是普通教书人吧?”老者低声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三根漆棒。屈原笑而不答,弯腰捡起岩缝里闪着微光的东西——是片凤凰羽,金中透红,比丝绸还要柔软。他将羽毛轻轻别在采药童的耳后,孩子脏兮兮的小脸顿时被映得光彩照人。

  下山时,月亮已经升起。

  那晚屈原宿在山腰的守山棚里。守山老汉胡爹点燃枯枝取暖,煮了粥,做了一碗生菜蛋汤和一碗萝卜丁款待。次日下山,沿途村民都在谈论昨日的祥瑞。樵夫的儿子逢人便展示那支金羽箭;采菇妇人把突然出现的松茸卖了高价,给病榻上的婆婆抓了药。最神奇的是那采药童,耳后的凤凰羽一夜之间治好了他妹妹的痨病。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屈原遇到了背三棒老者的孙子。少年说爷爷天没亮就上山了,留话说要改大石仑的名字。“爷爷说,既然凤凰在此显圣,又得遇贵人,大石仑要改名叫金凤山才对。”

  这个新名字让屈原胸口发热。离开村子时,路过处新垦的菜地。几个农人正在施肥,粪土的气息混合着野菊的清香,竟不觉得难闻。有人看见玉佩认出屈原,丢下锄头就要叩拜,被他急忙扶起。那农人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屈大夫的《橘颂》,我们听私塾先生朗诵过呢!”

  黄昏时分,屈原在溪边遇到群浣纱的妇人。她们用桃江特有的红土染纱,笑声惊起了芦苇丛中的白鹭。认出屈原后,妇人争相将最艳丽的红纱献上,说要给大夫做件新衣。“穿着金凤山的红纱,走到哪都平安。”他向浣纱妇女含笑道别。

    溪水突然泛起异样的波纹。

  屈原低头,看见水中倒映的不是自己的脸,而是只展翅的金凤。

  

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