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问长歌——屈原在桃江》选登(七 )
屈家山
公元前283年秋,屈原访察桃江民间,经过屈家桥,步行五天,到了桃花江的上游——子良岩。
山路渐渐陡峭,植被从枫树变成了倔强的马尾松。这些松树扎根在岩缝里,枝干扭曲如挣扎的手臂,针叶却绿得发亮。转过一道形似象鼻的山崖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子良岩如一柄青铜剑直插云霄,岩壁上的纹路像极了楚国王室宝剑上的冰裂纹。
屈原驻足仰望,脖颈几乎要折成直角才能看见岩顶。岩脚下,桃花江在乱石间奔涌,白沫飞溅处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对岸的飞水岩瀑布如银练垂空,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霓。
“外乡人莫要再往前啦!”粗犷的喊声从头顶传来。屈原眯眼望去,岩壁上竟站着个精瘦汉子,正用长竿挑着什么。那人猿猴般攀着藤蔓溜下来,落地时激起一团尘土。走近才看清他挑的是个竹篮,里面装着刚采的岩耳。
汉子自称文春牛,是这山里的烧炭人。他皮肤黝黑如炭,唯有一口牙白得耀眼,粗布短褐下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,右手腕有道狰狞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猛兽咬过。“这季节岩壁湿滑,上月刚摔死个采药的。”他说话时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簇,像晒干的橘皮。
屈原谢过提醒,指着子良岩问可否攀登。文春牛哈哈大笑,声如闷雷在岩壁间来回碰撞:“除非你是山魈!”说着突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有条炭道,是我祖辈凿的……”
正午时分,屈原跟着文春牛钻进岩缝中的隐秘小道。说是路,其实只是些凹进去的脚窝,有些地方要贴着岩壁横移,脚下就是咆哮的江水。文春牛却如履平地,不时回头拉屈原一把。有处险段需跳过三尺宽的深渊,屈原犹豫时,文春牛已经扛着根枯木回来搭成独木桥。
“去年有个郢都来的公子哥,到这直接尿了裤子。”春牛咧着嘴,露出那颗镶金的犬齿,“先生倒是胆大。”他说话时,汗珠顺着脖颈滚入衣领,在粗布上洇出深色痕迹。
爬到半山腰的平缓处,文春牛指着个不起眼的山洞:“那就是我的炭窑。”洞口堆着新砍的杂木,散发着苦涩的清香。旁边有间低矮的草棚,棚前石灶上架着口缺角的铁锅,几只山雀正在啄食锅里残留的萝卜皮。
文春牛邀屈原进洞歇脚。炭窑内部比想象中宽敞,像个倒扣的巨碗。四壁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,地面却扫得一尘不染。角落里堆着捆扎整齐的木炭,每捆都用葛藤系着活结。
“先生别嫌脏。”文春牛用袖子擦了块平整的石头请屈原坐,自己蹲着往陶壶里塞茶叶。那茶叶粗枝大叶,与郢都贵族饮用的雨前嫩芽天差地别。“山里的老鹰茶,解渴最管用。”
茶水滚沸时,洞内弥漫起某种奇异的香气,似檀非檀,似蜜非蜜。屈原循着气味发现灶边有截焦黑的木块,表面布满细密的油脂线。“这是……”“沉香木!”文春牛眼睛突然亮起来,“去年冬天砍柴时误收进来的。”他捧起那截木头,像捧着婴孩般小心翼翼,“烧到半夜突然满洞异香,连洞外的雪都化了。”文春牛的声音变得神秘,讲述起从爷爷辈流传下来的一个传说:在一个夜晚,炭窑口一股香气直冲云霄后,洞外突然大放光明。一位白须老者驾云而至,手中拂尘银丝如瀑。老者自称太白金星,说玉帝被沉香惊动,特来赐福。那老神仙问烧炭人,要金还是要银。烧炭人挠着后颈,炭灰簌簌落下,大夏天烧炭热得要命,只求来一股凉风。太白金星挥动拂尘,就这么一甩,嗬!洞外立刻起了一股凉风,凉爽得使人一下子忘记了劳累。
故事讲完,洞内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。屈原凝视着那截沉香木,想起《九歌》中“灵之来兮如云”的句子。或许这山野烧炭人遇见的,正是他诗中歌颂过的神灵?
午后,文春牛带屈原去看他的炭场。那是在山坳里辟出的空地,堆着如小山的青冈木。文春牛演示如何垒炭窑——先铺层干草,再交叉摆放短木,最后覆上湿泥留出气孔。他劳作时肌肉如活物般在皮下滚动,汗珠滴在泥坯上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响。
“这窑要烧七天七夜。”文春牛用木棍在地上画着炭火走势图,“火候差了就全废。”他指着远处几堆焦黑的废炭,那是去年暴雨熄火导致的损失。说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倒出几颗乌黑发亮的炭精,“这是窑宝,能吸湿气,先生带着防潮。”
太阳西斜时,文春牛提议去半山腰的山神庙看看。庙是天然岩洞改建的,檐角挂着铜铃,山风吹过时叮当作响。庙内供奉的山神像青面獠牙,脚下却踩着条温顺的石蛇,反差令人莞尔。春牛恭敬地上了三炷草香,又往功德箱里投了枚铜钱——那钱在空中翻转时,屈原认出是早已废止的旧币。
“山神爷爱听故事。”文春牛对着神像说话,如同老友闲聊,“今天我带贵客来,您老多保佑。”话音刚落,供桌上的烛火突然蹿高三寸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,忽大忽小如同嬉戏的精灵。
黄昏时分,文春牛邀请屈原去家中用饭。他的茅屋藏在子良岩背面的山坳里,屋顶的茅草新新旧旧补丁似的,却收拾得格外齐整。屋前有畦菜地,几株辣椒红得像要滴血。文春牛的老娘正在檐下打擂茶,见客人来忙用围裙擦手,缺牙的嘴笑得皱成一朵菊花。
“盐擂茶,先生别嫌弃。”文翁妈端来粗陶碗,茶汤浑黄,浮着几点油星和盐末。屈原接过抿了一口,咸香中带着姜的辛辣,还有种说不出的草木芬芳,竟比郢都的蜜饯果子更令人回味。
文春牛从梁上取下串黑乎乎的东西,是柴火熏的小鱼,每尾不过手指长。文翁妈用山茶油煎了,配上新摘的野韭。主食是萝卜饭,米粒寥寥可数。
饭间,文翁妈讲起这桃花江的来历——传说仙女梳头时玉带落入凡间,化作蜿蜒江水。她说话时,灶火将皱纹映得愈发深邃,像是用刀刻在脸上的年轮。“我们穷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,”文翁妈给屈原添了勺鱼汤,“就知道做人要像这江水,多绕几个弯也能到大海。”
文春牛闷头扒饭,偶尔给母亲夹条小鱼。那鱼煎得酥脆,连骨带刺都能嚼碎咽下。屈原注意到母子俩的碗里几乎全是萝卜,米粒都拨到了客人碗中。他假装被鱼刺卡住,趁机将米饭拨回陶釜。
饭后,文春牛吹起自制的竹笛。曲子简单得近乎单调,却莫名让人想起山涧流水,林间鸟鸣。文翁妈在笛声中补着件旧衣,针脚细密如蚁行。檐下挂着串风干的野柿,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屈原取出随身竹简想记录这片刻宁静,就着油灯,屈原刻下“民生各有所乐兮,余独好修以为常”。夜深时,文翁妈执意将唯一的木床让给客人。屈原推辞不过,和衣而卧。床褥是晒干的香蒲草编的,翻身时沙沙作响,散发着阳光的味道。窗外,子良岩的轮廓被月光镀成银色,像柄出鞘的宝剑直指苍穹。
半梦半醒间,忽听屋外有窸窣声。推窗望去,文春牛正赤膊在月光下劈柴。汗珠顺着脊背滚落,在月光中宛如水银。劈好的柴块被他码成整齐的塔形,像座微缩的宫殿。这场景让屈原想起年少时在秭归见过的那些樵夫,他们现在怎样了?故乡的橘树可还茂盛?
次日清晨,文翁妈用昨日的鱼骨熬了粥,撒上野葱末,鲜香扑鼻。春牛从地里刨出几个萝卜,煮得半熟。简单的饭食,却吃得人通体舒泰。临别时,屈原取出几枚蚁鼻钱。这蚁鼻钱呈椭圆形,上尖下圆、正面凸起,背面磨平,尺寸小巧玲珑,是楚国通用货币。母子俩却死活不收文翁妈说:“家常便饭,不值什么。”文春牛搓着手上的炭灰,憨厚地笑着。老妪塞给屈原一小包盐炒茶,“路上喝,去湿气。”她粗糙的手掌擦过屈原腕间,触感像晒干的树皮。
下山的小径被晨露打得湿滑。文春牛执意相送。路过处溪涧时,他忽然指着水底:“先生看!”清澈的溪水中,几尾透明的小鱼正啄食青苔,阳光透过水面在鱼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。
“这叫红鲜婆鱼,离了桃花江的水就活不成。”文春牛的声音带着莫名的骄傲,“前年有个商人出高价要买,我没答应。”他弯腰捧起一汪水,小鱼在掌心惊慌游动,“这东西就该在它该在的地方。”
江水悠悠,载着落叶流向看不见的远方。屈原摩挲着怀中那片凤凰羽,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路走来,金凤山的祥瑞,屈家山的清气,都是上天赐予的启示。诗人在民间找到的,不仅是素材,更是魂魄。
晨光曦微时,屈原收拾行囊上路,文春牛陪同出村。
数百年后,村民为纪念屈原,将此地取名“屈家山”。

